老妈爱茶,这趟景迈山之旅,本是投其所好的寻茶之旅。没想到,自己也为这片地方的树和人打动。回来后,时不时会想起在这里偶遇的布朗人,满山的古茶林、巨大的榕树、依山而建有着灰黑色人字形屋顶的寨子,写一点摘要记录!

在版纳客运站等待下午2点出发的班车。车站只有一个检票口,狭长的过道摆了张桌子,一个深棕色皮肤的中年人翘二郎腿坐着,负责验票和安检。候车厅并排着两三个进站口,快出发的客车停在门口,车窗一角用白色纸板标注着陌生的站名,勐腊、孟连、思茅、澜沧,释出边地气息。勐字打头的地名在这里很常见,在傣语里代表「地方」。

此行的目的地景迈山,位于普洱市澜沧县,东临西双版纳,西接缅甸,从版纳坐班车过去要4个多小时。这不是一趟准备充分的旅程。一边是2023年以古茶林文化景观入选的首个「茶主题」世界文化遗产,一边却又是支离破碎的攻略信息、班次不多的公共交通、嗅到商机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包车私导,闹哄哄,留待现场确认。

一个精瘦的中年人,从身旁的进站口大步流星穿过,转头看了我们一眼,问去哪儿。他是这趟景迈山班车的司机,皮肤跟检票员一样呈深棕色,泛着油光,车在停车场更深处,领我们随他上车。出发前司机自报家门,是布朗族,家住景迈山芒景,他的汉语不很流利,语速慢吞吞,语气很是自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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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昏欲睡的长途,穿过一块块平整的农田和远处连绵的山丘,景色逐渐趋同。前3小时,路况还算平顺,直到司机说,要开始「按摩」了。此时,我们在山脚惠民镇,准备上山。为保护古茶林,景迈山禁用沥青和化学肥料,多处路段用石块铺就,路面参差错落,客车在石块间颠簸前行,屁股一直感受到幅度不大的持续抖动,是有点按摩的味儿,偶尔还会听到凸起的石块划过车底盘的钝响。

最先注意到的是每隔十来分钟就会经过的寨子,灰黑色平瓦铺成的人字形屋顶,两层高的干栏式建筑,高高低低,依山势团簇在一起。偶尔看见身着民族服饰的老人,全套鲜艳的拼布衣裙,驮着背,慢悠悠走着。

最晚在约1000年前,布朗族首领哎冷,带领族人南下,在景迈山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树叶,可以治疗疫病。他们停下迁徙的脚步,在这片山林安营扎寨,世代栽种驯化茶树,这就是景迈山普洱的前身。

哎冷的遗训世代相传:「留给你们牛马,怕遇病而亡;留给你们金银财宝,怕你们花光;留给你们这些茶树,子孙后代才会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」。或许正因如此,茶对这里的人们有着血脉相连的亲密,几乎等同于祖先与神灵。

时至今日,14个寨子像珍珠般散落在景迈山的云海茶林之中,人们围绕茶开展营生。更靠近惠民镇的主要是傣族村寨,如景迈大寨、糯干古寨,寨的屋脊挺立着一对弯弯的牛角。藏在更深处的是布朗族村寨,如翁基古寨、芒洪上寨、芒洪下寨、芒景。布朗族村寨的屋脊是一芽两叶,嵌在山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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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路,有人下车,也有人招手上车。经过惠民镇时,司机还捎带了几个快递,顺着门牌号,在某个寨子的铺面或住家户门前停靠,打了电话,叫哪个相熟的老乡领了去。

我们在翁基站下车。站台距古寨中心还有最后1公里的弹石路,司机提醒我们给民宿老板打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小伙子,问了人数和行李,说自己没车,只能骑摩托车来接。似乎刚挂断电话,下一秒,两辆摩托车就从远处杀过来。布朗族小掌柜接过我们的行李箱,放在身前,我踩上后座,摸到座位上的扶手攥稳。只听发动机轰响,我们像一股疾风冲下缓坡,又毫不费力上坡直抵寨中心,潮湿清新的空气不停拍打在脸上、钻进鼻腔,忍不住想要大笑、大喊。只一口气的功夫,就瞬移到民宿门口,简直太酷了!

景迈山修通公路,是近20年的事。此前,它地处偏远,鲜与外界互通,也不为人所知。景迈山的茶,如今被定义为「古树茶」,茶树长在山上,最老的有1000多年,人们从古茶树上采摘茶叶,制成生普或熟普,每个山头、各家的制作工艺,在茶客的唇齿之间都会留下不同的风味。与之相对的是「台地茶」,人工培育、密集种植、定期修剪的茶树丛,偏好每年开春最新最嫩的那一口,这也是最符合刻板印象中的茶园模样。2000年后,广东、港台一带的茶商,逐渐发现了「古树茶」的价值,这种茶年份越久,味道越香醇,乏人问津的古茶林忽然被洞见价值,也因其稀有而身价倍增。

寨子里家家户户都做茶的生意。传统的干栏式民居,曾经用来养猪养牛的一楼,改造成茶室与会客厅,厚重的长条实木茶桌,摆着全套茶具,一旁的烧水壶里随时备着开水,窗外是连绵的远山淡影,冬天的早晨还能看到浓郁的云海,二楼则在自住之外,改造出几个房间用作民宿。随便走进哪一户人家,主人都笑吟吟邀请,「来喝茶!」。主人有时不在家,也敞着大门,袒露着大气的茶台,似乎放心于陌生人的自觉。

茶室外挂着晒干的葫芦,认不得的菌子,偌大的豆荚。台阶和墙边,饱满的多肉从掏空的半截木头、竹筒、大大小小的陶瓷花盆里恣意疯长,仿佛快要爆开。谁家的茶室绿植布置得更好看,路过的游客便能多停留几秒钟,招揽顾客的小心思,茶室间的暗自较劲,一不小心被多肉泄密。

有想法的咖啡店、文创店也零星开了起来,并不突兀,只是干栏式建筑下面的一格一间。到了饭点,在晚霞垂怜的石板路,上上下下溜达,听哪家的厨房滋啦声最响,人气最旺,便去炒两个家常菜配大碗米饭。点菜的是位婆婆,穿着传统的民族服装,背着这里特有的小挎包,婆婆不太会说汉语,我比划了一个要点菜的样子,她笑眯眯拿来了菜单和纸笔。

在寨子里乱走。有时,沿着某个狭窄的小路一转弯,忽然撞见开阔的天光。在看似尽头的角落,栖息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的榕树,盘错粗壮的树根,支撑起望不到头的树干,壮硕的树枝顶起恢宏的树冠,感到庇护的同时也感到压迫,人的身躯如此微小,生命如此短暂。

在分岔的小路来回往返,最后却总是绕回寨心。寨心,是寨子的心脏,神灵的居所,它建在一个石砌土台上,插上木桩和其他装饰物。布朗人建寨先定寨心,再沿寨心向外扩张。第一次听到「心脏」这个解释时,心底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,那个瞬间,宁静的山与古寨好像真的拥有脉搏一般「咚咚」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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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遇一位四川老乡,老乡十几岁时就来了景迈山,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。听到久违的乡音,原本要去芒景干活的老乡,索性打电话给妹夫,让妹夫接我们去家里喝茶。妹夫是布朗人,住芒景上寨,瘦小精干,戴着眼睛,言谈之间一股文气。喝了几种年份不同的生普,妹夫的生活也像开水冲泡的茶叶缓缓舒展开。他的家,也是他的茶厂和民宿,他的茶林就在茶厂背后的哎冷山上。采茶、做茶、卖茶,都在这片方圆几里的天地间。

哎冷山是景迈山脉的一部分,拥有大片古茶林,山顶复建了纪念哎冷的茶魂台。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阶梯状高台,四角和中央插着木桩,整体风格与寨心类似,古朴中透着威严。布朗人奉哎冷为茶祖,每年4月山康节(也即傣历新年,傣族的泼水节),布朗人齐聚茶魂台,呼唤茶魂,祭拜茶祖。

妹夫带我们走小径上山,这时我才真正注意到,小径两旁这些高过我头顶,伸出弯弯曲曲不规则枝干的,都是古茶树。它们看上去平平无奇,深绿色叶片上还有不少被虫子啃咬过的星星点点的小洞。一般来说百年以上的茶树就可称作古茶树,妹夫说,古茶树的根脉深植地下,哪怕枝干只有手腕大小,也非常结实。说罢他用力晃动身旁这棵茶树的主干,甚至一个箭步踩在主干分岔的位置,腿一蹬,稳稳站了上去。「wow~」,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,我和老妈只得连连惊叹。

妹夫指着一棵枝干更粗壮的树对我们说,这是一棵茶魂树。在布朗人的传统里,新开辟一片茶林,会将种下的第一棵茶树称为「茶魂树」。年代久远,追溯不易,有时也会把一片茶林中最高大古老的树,选定为茶魂树。每年开春采茶之前,布朗人会前来祭拜茶魂树,祈求茶魂保佑。茶魂的描述让人想起联想起寨心。一片茶林有一棵茶魂树,就代表它有主人。常年生活在都市的人,恐怕很难讲有什么信仰。但在这里,自然、神灵、祖先还保有真实的影响力。

小径有许多分岔,通往一片片茶林,道路沉积着厚厚的落叶,散发出潮湿的气味。茶林里不仅有古茶树,还穿插一些高大的乔木。这是布朗族先祖总结出的「林下茶」种植方式。高大的乔木为茶树遮阴避雨,乔木的落叶腐烂后又可化为肥料滋养茶树,形成自我给养的生态闭环。古茶树无需额外施肥,也可健康生长,据说这样生长出来的茶叶,味道也更好。

忽然有些理解妹夫身上沉静的气质。做茶之人,顺应茶的时令。春天采茶、制茶,剩下的季节,不过多干预,从容等待自然轮回,茶树枯荣。普洱越陈越香,今年没卖掉的茶饼,放着,明年后年,继续,那时茶饼发酵更充分,茶味也越香醇。这份随时间而来的茶香,是一份礼物,赠予人等待的笃定。

坐公交回翁基。这次我们选择步行进寨,走了几步,端详着上一次因摩托车疾驰而错过的树木,眼前一亮,道路两旁竟全是茶树,和我们在哎冷山看到的一模一样,它们也长在更高大的乔木之下,沿袭着林下茶的种植方式。

心心念念的古茶树,近在咫尺。原来这就是,人在草木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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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交媒体上常将景迈山渲染为「西南避世村落」的样板,但寨子外周叮叮咚咚扩建的民宿,哎冷山上直播卖茶的先行者,申遗成功后渐渐升温的名气与随之而来的游客潮,让人看到了更多景迈山「走出去」的努力。

听说在普洱茶没有热起来的时候,这里的茶叶五六十块一斤,如今要五六百一斤甚至更贵。而在山下惠民镇的茶窖,借鉴了葡萄酒窖藏的概念,茶饼采用区块链技术储存和管理,认领一方茶窖25w起步;集康养度假于一体的小镇,也已经勾勒出规模不小的蓝图。我想,也有许多人,以一些想象不到的方式,正在走进景迈山。

在翁基佛寺旁的坡地上,两个穿着鲜艳的布朗族服装的姐姐,麻利地拾捡满地金黄的芭蕉花,或许今天中午,这盘芭蕉花炒肉,就会端上游客的餐桌。而在佛寺下面的小广场上,至少有4台无人机,发出微微有些恼人的持续的嗡嗡声,盘旋穿梭,俯瞰着这里的云海、村落、茶林。

未来几年,新与旧,会更加猛烈地在这片山头交织、交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