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天的最后一个件」,我回头瞅一眼货舱,5号纸箱安安静静搁在最里面的角落。拧掉烟雾报警器,点一支烟。飞行器徐徐升起,烟丝懒懒地从指尖逸出,弥散在驾驶舱的每个角落,舱外的建筑也沾上呛人的朦胧。我正在驶离 K08 星球。

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干运东西的活计。母亲告诉我,当我们还居住在古老的地球时,祖上曾是大西南一带的马帮。骑马,驮着茶叶盐巴,沿曲折泥泞的小道,往返南北。那时候,货完好无损,人毫发无伤,便是大幸。在那颗不再存在的星球,在蔓延不断的古道一头,收件人眺望远方,期盼马帮队伍缓缓走来的焦灼心情,我想象不出。

也用不着去想象。

世间之物,总可以拆分又拆分到至小的单元。人类已经破译了绝大多数事物的底层编码。巨大如悬浮天际的空间居住站,细小如指尖一粒沙,本质都是一串串密码。无论你想寄送之物是什么,经扫描、拆解、破译之后,一律化为齐整的数字编码。再经转译、重组、塑形,不到1秒钟,货物便原封不动呈递在收件人手中。安全、极速。

一度担心绵延数百年的祖业就这么断送在自己手里。好在,有些冷门物件,尚未破译。我以寄送冷门物件为生:K13 星球今年落下的第一瓣雪、40 年前划过C30星球上空的彗星尾巴、从数据编年中心偷来的全家合影,胶片制作技术失传多年,这是留存在世的孤本,所托之人的传家宝……

口口相传,手头也积累了一些客户,多是回头客。我最远跑过一趟 B12 号星球,给刚满 6 个月的小宝宝送去爸爸的吻。爸爸在遥远地底的勘察基地,科考任务一拖再拖,归期未定。那天晚上,天上飘满了星星。我从怀里掏出光线收集器,抓一把宝宝瞳仁上闪烁的莹莹神彩,抓一把天上的星光,保存。又一口气开回基地把收集器送了过去。

红色指示灯闪烁,飞行器切换到下降模式。我捏捏烟头,瞄准垃圾桶,「呼」地扔出去。开工。我一手夹纸箱,一手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凑近门板,我听见小步子挪动的窸窣声。门开了,却不见有人。低下头,哈,一个小女孩,睁大眼睛,正怯怯望我。

「你是朵朵吧?」,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

小女孩轻轻点一下头,除此之外一动不动,眼睛似乎睁得更大了。

「我是 Lee。大家都叫我 老李。我是你奶奶的朋友。握个手吧~」,我伸出右手。

朵朵慢吞吞抬起小手,放到我的掌心。

「奶奶托我送你一件小礼物。来拆拆看。」

朵朵接过纸箱,拉开丝带系成的结,翻开盖子。哦,一只棕色毛绒橄榄球,朵朵刚好能双手捧着。

我看着朵朵的眼睛,心无旁骛地看。时间仿佛定格了好几秒。终于等到这个瞬间,朵朵的眼神闪了一下。我心中窃喜,那是朵朵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声「yes」。

「朵朵把球扔过来好不好?」,我摊开双手。

橄榄球抛得高高的,我直起身子才能勉强接住。

「朵朵看好喽。」我抛了一个远球。

她第一次咯咯笑了,转身小跑着接球。

我也放松地笑起来。摸摸胸口,感到一丝冰凉。差点忘了,我的工作服下面藏了无数个感应器,记录心跳、体温、呼吸、皮肤电。微型摄像头,捕捉到我和朵朵每一个语句停顿,每一个细微的面部肌肉运动。5 分钟后,我将快马加鞭,飞回 K08 星球。病床上,已经无法满足星际航行条件的朵朵奶奶,正盼着拿到跟孙女玩抛球的全部体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