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你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办?

— 找张姐。

— 张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呢?

— 张姐会找老公,老公会给我一瓶好酒。

正说着,她俩走到舞台右角,一张茶几,两瓶红酒,三两空杯。铛铛铛铛,哐当哐当,勺子胡乱敲打,时而催命连环call,时而闹哄哄繁杂一团。像家人,围坐一桌,吵嚷起哄,只等席间那人,起身,自罚三杯或自述八卦。有一刻,这个音乐节上最大的舞台,只听得这几声金属碰撞玻璃的清鸣。风从河畔吹来,潮湿;入了秋,又多几分寒凉。

话音落定,敲打暂停。「我爬上全世界的屋顶\带著全部的清醒和一只酒瓶\看月亮的时候不能带著眼镜\在阳光之下不能流泪伤心」,张姐清唱。敲打声再起,唱第二段词的时候,入了轻微的鼓点,勺子温顺起来,只打在弱拍。间奏,铺一层软软的沙锤和木吉他扫弦,电吉他solo也荡漾开来。本是一首凄凄然的都市歌曲,叮叮当当的敲打、沙锤、吉他,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一栋一栋倒下。椰子树从水泥地里冒出头来,长到好高好高,枝干粗壮,叶子翠绿厚实。虽不曾踩在绵软沙滩吹着咸咸海风,月色溶溶的舞台,椰林树影,摇摇曳曳,自在舒服。

舞台上的三位:张艾嘉、黄韵玲、刘若英。相识多年,亦师亦友亦家人。台上,我唱你的歌,你唱她的歌,为你为她配和声、伴奏。台下,她们的作品和生命,几十年来,交织在一起。这场演出,更像一场家人聚会。叙旧,叹光阴,再笑闹前行。唱起《喜欢你现在的样子》,黄韵玲20几岁时写的歌,张艾嘉小声说「我喜欢年纪大的样子」。刘若英选了李宗盛写给40岁张艾嘉的一首《60年代》,悄悄把歌词年份从「我出生于 50 年代」改成「70 年代」。从 20、30、40 唱到 40、50、60,她说「张姐的很多歌,也慢慢变成我的心情」。

几天前,鬼使神差翻出张艾嘉导的这部《20 30 40》。看到 20 那一段,不禁哑然失笑。20 的故事原型出自李心洁。庆幸她没有写老套的青春爱情,而是写了两个女孩子的友谊。20 出头,满脑子幻想,只身前往台北圆音乐梦。突然的地震,两个刚见面的女孩躲在厕所抱头尖叫;地震过去,她们立刻忘记了恐惧,冲下楼,簇拥在人群中,嬉笑、蹦跳。在音乐梦破碎之前,她们形影不离,吃饭、逛街、歌唱,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,除了彼此,她们没有别人依靠。换作几年前,甚至 1 年前的我,都不会真切理解到两位飘在异乡的女孩子间细枝末节的情感。太多的「知道」总是先于「感到」和「懂得」。

张艾嘉和刘若英合唱的《短歌》,刘若英有在个人演唱会的最终场翻唱,想来是别有深意吧。演唱会上的她,一袭白衣,小提琴伴奏凄厉而缓慢,一字一顿咬着「失落与获得,交错着,刚好够我写一首短歌」。在这个椰林树影的舞台,Bosa Nova 风格的编曲,至亲挚友在侧,似乎暂放那一字一顿的沉甸甸,让「失落与获得」随着潮湿的风和手鼓摇摆。更何况,间奏,是张姐久违的吟诵。张姐的声音,总有一股魔力,头顶凉凉的月色似乎也有了暖意:

你像温煦的阳光 照耀着我

给我爱的力量

让干枯的心灵 得到了滋润

每当我想到那个宁静的夜晚

星光洒满了夜空

我们一起许下的心愿

我要记得 我一定要记得

在我忘记以前